玫瑰和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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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5,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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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此想到波伏娃那句「女人不是生而为女人,而是成为女人的」。影片中并没有谁责备母亲,即使夫妻恶语相向,丈夫也并没有在儿女陪伴这个事情上攻击妻子。但妻子自发地产生了自责,然后自责转化为向外的愤怒。她把社会对「好母亲」的要求内化为了对自己的主动要求,但是谁规定女人必须是家庭的主要责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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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一号是一部电影。
 
这周想要看部喜剧片,豆瓣上翻翻挑了一部英国电影,中文名叫《玫瑰》。剧情很简单,也比较老套。夫妻二人,丈夫是有才华的建筑师,妻子是有才华的厨师。从英国来到美国生活,丈夫做建筑,妻子开着一家门可罗雀的餐厅。夫妻二人的事业运势在一个极端暴风天发生扭转,因为暴风雨,丈夫设计的地标博物馆塌了,他的职业声誉遭到重创,因此丢了工作;也因为暴风雨,许多人躲进妻子的餐厅,其中有一位本地有名的美食家,妻子做的食物得到了美食家的认可和推荐,餐厅一下火了。于是夫妻二人商量,丈夫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负责照顾两个孩子,妻子则全力投入事业负责养家。家庭角色调转之后,两人的关系也开始失衡,「玫瑰之战一触即发」,最后不可收拾,到了要致对方于死地的地步。
 
男性失去社会身份后感受到失权是很典型的现象,即使影片中这位丈夫其实很好地照顾了两个孩子,他熟知孩子们的一切事情,每天的日程,运动计划,申请学校,甚至女儿的初潮都告诉了父亲而没有跟母亲说——但父亲心中仍有巨大的挫败感。这不意外,让我意外的是母亲的愤怒。她的事业蒸蒸日上,她结识了名人,成为名人,开出了更多餐厅,赚了很多钱。但她仍然愤怒——是的,不是伤心,是愤怒——因为她缺席了儿女的成长,她不再像他们小时候那样熟知孩子们的一切,而儿女们有事也习惯告诉父亲而不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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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性转一下,这位母亲就像传统家庭中的父亲,甚至好过许多传统的父亲。在忙碌的工作间隙中,她会见缝插针地去亲近孩子。比如晚上回来带着自己做的甜品给儿女,跟他们聊聊天,从后来的情节也可以看到孩子们跟母亲并没有疏离,他们仍能亲亲热热地说话、玩笑。但母亲仍然觉得自己在家庭中失权了,并因此愤怒。而传统家庭中的父亲,似乎很少会觉得这样的状态有什么不妥。
 
我因此想到波伏娃那句「女人不是生而为女人,而是成为女人的」。影片中并没有谁责备母亲,即使夫妻恶语相向,丈夫也并没有在儿女陪伴这个事情上攻击妻子。但妻子自发地产生了自责,然后自责转化为向外的愤怒。她把社会对「好母亲」的要求内化为了对自己的主动要求,但是谁规定女人必须是家庭的主要责任人呢?
 
最近为了解商代的女将军妇好,读了一些关于商代制度的书。发现一些推翻我过往认知的史料。首先,女将军在商朝并不像在后世历史中这样稀罕,商朝的贵族女性,尤其是王妇或城邑之主的配偶,在需要的时候都会带兵去打仗。她们也不像花木兰一样是不得已「替爷征」,而是本就为臣属的一员,在制定军事战略时是理所当然要被计入的统领。其次,在商朝,没有制度化的官僚体系,也没有明确的男女分工,商王以下的所有贵族不分男女随机分配任务。「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两件事女性都可以参与。贵族女性如妇好有自己管辖的城邑,她并不住在所谓王的后宫「相夫教子」。及至周代,为了加强君权和父权,礼制才慢慢形成,女性的公共参与权开始收缩,并在后来的各朝各代中不断收窄,且被加诸各项女德,最后形成所谓「传统」,所谓「女性应该有的样子」。
 
规训是被构建的,没有什么原本如此,理所当然。权利是被夺走的,也可以再争回来。
 
 
 
玫瑰二号是一个访谈。本周小范围引起讨论的陈鲁豫采访章小蕙的视频,有人称赞采访的得体,有人称赞章小姐不败年龄的风度和美丽,对更多年轻一代的观众可能是重新认识章小蕙的过往,也有人聊起她曾经的专栏,说,她虽然接受的西式教育,但中文写作却呈现了民国遗风,也许是家传。我重新打开了章小姐的公众号,aroseisaroseisarose,玫瑰是玫瑰。
 
几年前章小姐因为用文艺复兴的艺术介绍彩妆盘而翻红时,我好奇去看了她的公众号。比起彩妆,我更乐意读读她的文字。早期她应该仍在报纸上写专栏,或是发的旧文,每一篇公众号文章下面都贴着一张该文刊印在香港报纸上的截图,很是老派。章小姐每篇文章都不长,介绍她喜爱的物品、时装、美食等,大量英文人名、品牌名穿插其中,读起来非常顺畅,有一气呵成之感。不过与民国遗风无关,到的确很像我认知中八九十年代香港纸媒专栏风格。
 
我当然没有读过什么香港纸媒,对港式专栏的印象来自一本书,《穿Kenzo的女人》,这是一本专栏合集,发表于1977年至1984年的《号外》杂志。十多年前,朋友A离开香港,把这本书留给了朋友B,又一年,朋友B出国,书又转给我。那时的我刚毕业踏入社会,摩拳擦掌要大干一番事业,读这本书只觉无聊和嫌弃,主角钱玛丽每日碎碎念的除了买衫就是勾男,吃喝玩乐,纸醉金迷。「这文风简直如我初中日记!」一边嫌弃,一边又对作者的语言感到新鲜。我拿到的书是繁体中文版,行文中杂糅大量粤语用字和英文,完全符合我们对香港的印象,用现在的话说,这文字仿佛自带语音,带人一秒走上香港中环。因着这点语言的趣味,于是我没扔掉书,随手塞进了书柜。
 
几年后我才知道,作者钱玛丽是个笔名,而且是「男扮女装」的笔名,其人邓小宇,男,《号外》创办者之一。心中惊叹:一个男人竟然这么懂得女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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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十年。前些年打包一些书寄回老家,整理时翻出这本书,又随手读了几页。经过十年的社会磨砺,再读这本书,除却那些依然买不起或不舍得买的时装物品,仿佛在读自己的生活,生活在光鲜亮丽的大城市,有一份还算不错的收入,周末跟女朋友在精致的餐厅吃饭喝酒,吐槽甲方、同事或男人。当初期待自己有更大的格局或成就,其实也没有。
 
写这篇文章时,我从网上找来电子版。意外发现,钱玛丽的年龄与我初次读这本书的年龄相当,而我在比她大近十岁后才找到自己与她的共鸣。书中铺天盖地几乎占据一半文字的品牌名、物质、时装,似乎也构筑起了那个时代的氛围,光鲜、精致、讲究……装腔,随手翻开一页,就看到两个近年去世的时装大师名。仔细回想,我对物质的关注和认知,基本也集中在上个十年。读时装书,去了解品牌,追求「品位」这回事。那些年出现的书中,似乎也充满了物的痕迹,朱天文在《巫言》里写了一位帽子小姐,我的记忆中她面目模糊,总在不停地购物。《世纪末的华丽》里,朱天文把各种色彩、气味、衣料材质一股脑儿地扑面砸来,堆出了我印象中华丽迷离的城市图景。还有黎坚慧写《时装时刻》,跨度也在1987至2007之间。就像鲁豫和章小蕙的对谈中,也总是提及「那个时代」- 那个时代,时装品牌都还在创始人手中,由他们亲自做设计。那个时代,出门前花很多时间做妆发、从头到脚一丝不苟、颈上手上珠宝全都要缀上,是日常。
 
访谈最后,章小姐笑盈盈地说,你看,我今天的妆造已经是最精简了。鲁豫一时噎住,也笑了:「跟你九十年代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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