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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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20,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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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
"I don't think I shall feel strange in a strange land."
展览开篇在大标题「人生如建筑」后大写的第一句话。这种能够快速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和心态一定是他后来能在全球打开市场的重要原因。中英文的意思有点微妙的差别，「我不觉得」是一种主观的被动体验，感觉到或没感觉到。「I don't think I shall 」有一种主动选择的意味，「我不认为在异乡我就要把自己当做他者」。
除了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我也觉得那个年代留洋的中国人好像更有「世界公民」的心态，国族隔阂没有现在这么强烈（一定程度上也有那个年代欧美跟中国还没有意识形态的对立，且政治不正确地说，感觉每个时代的高阶层一直都很「世界公民」，低层民众国族隔阂比较强）。
我很喜欢这句话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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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去看了PSA的贝聿铭回顾展，记录一些零散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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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
"I don't think I shall feel strange in a strange land."
展览开篇在大标题「人生如建筑」后大写的第一句话。这种能够快速融入当地社会的能力和心态一定是他后来能在全球打开市场的重要原因。中英文的意思有点微妙的差别，「我不觉得」是一种主观的被动体验，感觉到或没感觉到。「I don't think I shall 」有一种主动选择的意味，「我不认为在异乡我就要把自己当做他者」。
除了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我也觉得那个年代留洋的中国人好像更有「世界公民」的心态，国族隔阂没有现在这么强烈（一定程度上也有那个年代欧美跟中国还没有意识形态的对立，且政治不正确地说，感觉每个时代的高阶层一直都很「世界公民」，低层民众国族隔阂比较强）。
我很喜欢这句话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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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意识到过去对贝的认知有误解，我总觉得他是个「美籍华裔」，即上一辈甚至更上一辈就去了美国，在海外出生成长的ABC，他给人感觉太美国了。事实上他跟现在的留学生没有区别，在国内接受完小学中学教育之后18岁才去美国读书。这也说明他跟美国社会融入很好。（他总让我想起巫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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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们看的别的建筑师不同，贝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人前，无论是纪录片、工作照，他永远是西装衬衫领带，以及口袋巾。西装永远是扣好的。非常精致而一丝不苟。从年轻到年老。
我好像没有看到过他符合刻板印象的一身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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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贝的作品是从苏州博物馆开始，后来了解比较多一点的是东馆、卢浮宫、香港中银大厦，跟苏博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体系（除了三角形的基本元素）。苏博是中式现代，后两者则是完全的西方现代主义。这一次看展览才发现，对「中式现代风格」的研究贯穿了贝从学建筑到做建筑的一生。尤其是对「院落」这个中式建筑核心的研究。他大三的作业就在研究中西结合，用非常明显中国风的表达方式画完全是西方元素的内容，研究生毕业设计是做的上海华东大学校园，从平面看起来基本就是江南园林。在他后来一系列建成或未建成的中国博物馆（华东博物馆）、校园（东海大学）里，一直都在营造院落。
▲ 贝聿铭大三作业。很喜欢这个作品。看起来像是中式空间，仔细看细部，从装饰到人物都是西式。
▲ 贝聿铭大三作业局部。
▲ 贝聿铭研究生毕业设计，华东大学校园设计。从平面上看就很中国园林。图为导师格罗皮乌斯在《建筑评论》杂志上给他写的评论。
▲ 台湾东海大学校园。非常喜欢这个校园和里面的建筑设计。图片来自一条的视频截图。
▲ 东海大学校园规划手绘图，陈其宽绘。图片来源一条。
推荐由一条拍摄的视频《中国人建造的最美的大学》，非常喜欢这个校园及校园建筑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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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博用到的那些手法和元素，在1946年未建成的华东博物馆就出现了，香山饭店延续下来，一直到苏博。
▲ 华东博物馆模型。很难想象那个时候在中国出现如此现代风格的建筑。
▲ 香港中银大厦的花园
▲ 北京香山饭店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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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风格很强烈，这种风格体现在不同的元素上。比如三角形，它是建筑形体，是场地轴线，是玻璃的切割方式。比如现代风格的亭子，尤其是亭子屋顶的独特造型，出现在了苏博中心庭院，出现在了伊斯兰博物馆，出现在了日本美秀美术馆。它出现在苏博，结合周围的粉墙黛瓦，你或许觉得它很中式，放到伊斯兰博物馆，觉得很伊斯兰，放到日本，也觉得它挺禅意。还有与环境的融合，这种融合常用的方式一是玻璃，削弱块面的存在感，让视线可以穿透自己的设计作品看到周围的环境，代表就是卢浮宫金字塔；另一种方式是反射，让周围环境反射到自己的建筑物上，从而使两者相融，比如中银大厦。（又想起了他前面那句，我不认为在异乡要做异客，这也是一种与环境的反射和相融。）
▲ 苏州博物馆庭院。图片来源网络
▲ 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图片来源网络
▲ 多哈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庭院。图片来源网络
▲ 美秀美术馆。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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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的玻璃追求极致透明，在法国找供应商都没人能做出来，后来找到德国一家已经停产的玻璃作坊能做，要去除玻璃中所有的铁元素，还是法国政府出面去请求那家作坊重新开工给他们生产了这批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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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方案出来后在法国社会引起很大争议，于是贝决定做个模型放在拿破仑广场上给民众看看效果。这个模型是用钢索吊起来拉成一个同体积金字塔的形状，只有线条，镂空的。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太鸡贼了，这个模型的线条相比它的体量约等于无，放在广场上隐约可现，几乎没有存在感，对周边古典建筑没有任何影响。但实际要建的金字塔，玻璃再怎么透明，那体量感和隔绝感比几根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巴黎人民就这么被忽悠了……当然最后实际效果还是不错的，卢浮宫和拿破仑广场都太大了，事实上我觉得多亏有个金字塔放在中间。我曾经和朋友晚上在空荡荡的拿破仑广场上，坐在金字塔的水池边喝酒，然而记忆中对于金字塔的人视全貌几乎毫无印象，光记得这个广场好大。
▲ 展示给公众的金字塔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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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重新理解园林的墙壁为什么是白的，所谓粉墙黛瓦。因为白色的墙才能作为一张纸，展示出被各种造型的花窗框出来的「画」。计成在《园冶》卷三的《掇山·峭壁山》中说道：「峭壁山者，靠壁理也，借以粉壁为纸，以石为绘也。」
▲ 苏州园林的窗。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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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的作品《背后的故事》原来是为苏博开馆设计的。第一次看到是在《十三邀》，当时就觉得很有意思截了一些屏，没想到今天在现场看到了
▲ 十三邀节目中的《背后的故事》
▲ 展览现场的《背后的故事》正面
▲ 展览现场《背后的故事》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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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聿铭很著名的一个能力就是搞定甲方，这跟他出身商贸、金融世家肯定脱不开关系，他大学时还在家书中表示考虑转专业去学金融。展览有一章节叫《权力、政治与赞助者》，专门讲贝聿铭和那些「优秀的客户」。我第一次知道卢浮宫金字塔居然是委托项目，还是甲方找上门的委托项目。纪录片视频里贝笑眯眯地「凡尔赛」，我就是路过巴黎，跟太太去度假，赵无极给我介绍了比亚西尼，他来酒店找我，我也很惊讶，这么重要的项目。
「大卢浮宫计划」负责人比亚西尼受访时说，贝聿铭是美籍华人，「中国人尊重历史，深谙历史，并从古代和传承的角度思考和生活。而美国人则长于以全新方法解决技术问题，并采用高效率的手段。除了贝聿铭之外，我不作他选。」这漂亮话说得。密特朗则写信给贝聿铭表示授予他全权负责这个项目的权力，可以绕过法国的官僚机构行事。为此密特朗也被媒体民众骂死，为了贝聿铭他承担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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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秀博物馆的设计方案要占用另一个不属于客户小山美秀子家的山头，为此小山家非但没有拒绝方案或者觉得贝给他们找麻烦，反是付出巨大努力去跟政府斡旋，跟土地所有者谈判，还觉得贝是在帮他们解决问题，这客户关系也是没谁了。贝很聪明地在陈述方案一开始，先抛出了日本人也很熟悉的陶渊明《桃花源记》的故事作为概念，立马就打动了客户。他自己也说，跟法国人讲这个故事就没用，但跟日本人讲他们就可以立马理解。
▲ 贝聿铭写给客户的信
▲ 建成后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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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声音，认为贝聿铭称不上「大师」。至于原因我好像也没听说过定论。有说因为他太商业，这个原因好像没有说服力。如何定义商业呢？建筑师肯定都要做商业项目收设计费，何况贝聿铭那么多项目都是公共文化建筑。看展前听一个建筑师聊天的播客，主播之一也认为贝聿铭不算大师，给了一个理由：因为他没有「立言」。这好像倒有点道理。那些被公认的建筑大师，大部分都有理论存世，无论是建筑宣言、城市构想、或是开山立派。贝聿铭的确没有，这次展览上也无丝毫，他就是个非常干实事的实践派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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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览中展出了贝聿铭两封在美国读书时的家书，一封中文，一封英文。因为我以前老觉得他是华裔，所以看到他写这么传统的中国信件还有些惊讶，从称谓（父母亲大人膝下，男聿铭叩禀），格式（自称「男」要写偏一点，称呼父母和给父母的问安要单起一列抬高一格），中文信中夹的英文也写得非常工整。相比之下英文信就亲近很多，称呼是Dearest Dad，甚至都不是father，署名是Your loving son，字体也写得很潇洒。人在不同的语言系统中会呈现不同的人格的很好例证。
▲ 贝聿铭写给「父母亲大人膝下」的中文家书
▲ 贝聿铭写给「Dearest Dad」的英文家书
看展时我想，为什么写给父亲的信是英文，写给父母的信就是中文呢？可能母亲不懂英语？展览中有一张他小时候的全家福，母亲看上去是很传统的女性，但想来贝家这样的世家巨富，联姻的也不会是普通人家，于是回来去搜了下贝聿铭的母亲是谁。结果搜出了一串八卦，原来被张学良在晚年评价为「最可爱的女朋友」的京城名媛蒋士云是贝聿铭的继母，蒋士云是外交官蒋履福之女，自幼就随父亲在欧洲游历，接收系统教育，见多识广，后来也是在巴黎与贝聿铭之父贝祖诒相识。贝聿铭十三岁时母亲病逝，蒋士云嫁给他父亲贝祖诒时也才20出头。有说蒋士云结婚时要求不与贝家子女住在一起，也有说蒋士云丰富的见识和处事能力给贝聿铭带来很好的教育。
▲ 展览中看到这张在贝家上海祖宅的合影，一眼便感觉第一排最左边的女士与众不同的洋气优雅。回来上网搜，原来这就是蒋士云，站在她身后的精神小伙儿就是贝聿铭。
贝聿铭的母亲叫庄莲君，清朝最后一位国子监祭酒（约等于教育部长或最高学府校长）之女。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有很好的艺术修养，尤擅书法、写诗、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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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聿铭优雅的太太陆书华，同为哈佛建筑系硕士生，景观建筑专业。长子出生后便回归家庭。
▲ 左一为贝聿铭太太陆书华
